第一〇一章 面对面
风雪夜,呼啸白雪锋利如刃,割在少年细緻的面颊上,翠玉般的双眼,聚精会神,凌厉异常。
拉弦的手估量着力道,放箭时毫不犹豫,飕的风响后,不敢逗留半分,雪靴急速冲刺,穷尽速度极限摆脱鱼贯而出的追兵,一路往东南方前进,终于在半途遇上接应的柒月。
「……太师母。」狂乱风中,怀端因全速奔驰,喘息不已……
「上来!」探手一搭,忙将少年拉上高角羚羊。
两人一骑速往东南方山区的乔家地盘奔驰,四蹄如不点地般,皑皑白雪,撩乱视野。
「难为你了,突然让你办这事儿。」奔远后确定后无追兵,柒月稍稍放缓坐骑脚步:「果然不得不服老,不就是天欲雪吗……脚竟在半路抽起筋,啧……」
背负长弓,在后方摇头,抱紧太师母的腰:「没什么,再说我跟子翎先生本就交情不深,动起手来也无顾虑……就是放箭时没考虑到顺风,力道恐怕比我估量的大。」
「放心。」前方的柒月单手握住环在自己小腹上的,少年的手……安慰地捏了捏:「没事的,你师父要有你一半懂事便好了……小云就是太单纯,凡事非黑即白,又太过在意他人眼光,虽说不会冲动行事,但遇上他真正在乎的特定事儿,就冲动了,还会格外坚持……跟他弟弟相关的事儿,交办他,不靠谱。」
怀端倒是没想太多,十三岁的少年逐渐挺拔的身形,与中年妇女相去无几:「……子翎先生本就不是师父想像中那样单纯的人,根本不是。」
「的确不是……算了,」已到郊区,水道稀疏,柒月再次提起缰绳:「我要赶路了,芳儿还等着你呢。」
「嗯。」抱紧,将表情掩在太师母背上……儘管根本不会有人看见。
「驾!」
「我既不曾效忠洛城,除非自愿,否则小月向你要我,本就不合理。」简而言之,于私虽交情深厚,于公,我却不是你什么人,至少不是你的部属。
深吸一口气,歎:「狡猾的家伙,真不明白你干嘛老把事儿往自己身上揽,还说得自己像坏人,啧……怎么我老拿你没办法?」一脸无可奈何,潮湿的头髮,少了平时的气魄:「真该去问问森,关于你的过往,参考一下他都拿什么制你。」
「最好不要。」
确实感觉到某些情谊在转化,聂雁虽然依旧平静认真,内心却是无奈惆怅。
雪大了起来,似乎听得见颳过墙壁的刺痛声响……但想来半月该还在天上,只是我们看不见。
「既然如此了解,我也不隐瞒,」顺手理了理杨鹏湿透的红髮:「我若留在小月身边,对大家都好,你很清楚,川城渗透洛城的事实依然没变,经过这次事件,洛城必须留个人下来监视,城邦间没有永久的友谊,我既不是洛城官员,你又愿信我,小月又主动开口要人,自是最好的人选。」
「我才不要。」听了这话,气不打一处来:「以前你那时代我不清楚,可在这个时代若有突发状况,第一线的外交官员往往会成为弃子……曾经隐匿的冢山克己,就算当政的不是湖淋,也根本已经形同放弃,虽然浮上檯面的外交官情况好些,平时也正大光明与人交流,可我又不能保你时局不会变动……」
现阶段虽说与小月相处不错,但谁知道能维持多久?一个月?一年?城邦不是城主一个人的,许多事务不是城主一人能左右,就算不说民间声音,单就官员城臣们就不好搞……啧……
思及此处,累了一天的杨鹏,顶着一头湿髮……突然委屈了:「你就这么讨厌跟我在一起?既然如此……那干嘛还给我那两分!?」明明刚刚还玩得很高兴,可一见到可能有关聂云的棕红色羽箭,子翎就丢了魂似的……
闻言,微愣后……认真:「不讨厌,真的。」鹏难得说如此不理智的话,想来是杂事太多,被搅和烦了……宽慰鬆口:「鹏,这是我单方面的承诺,只希望你明白,你手中比别人多一颗棋子,倘若改变心意或时局所需,不必顾虑,我会愿意留在川城。」
其实也不是不知道子翎是在为自己着想……但听到这么清淡地陈述利弊,依然无力: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干嘛自比棋子……小月知道我们有意要跟湖族合作,已经对你我有些介怀,那毕竟是杀他祖父,也一直想要他命的一族,他不可能轻易放人回洪城,更别说还带走军火,」盯着桌面上如豆灯光,神情略显寂寥:「总之,他要你留下未必是好事,毕竟在上位后,顾虑的事情也变多了,其实我有时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想继承城主……我……不想变。」
听着杨鹏的话,不置可否……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杨鹏说的自己自然明白,人越居高位,越容易被缚手缚脚,更糟的情况是因突然得到的权势改变自己的初衷。
因为彼此都清楚,权势与财富是腐蚀良知的捷径……只是……
如今自己被聂先生如此厌恶,想当然即使穿越时空,也未必会如同记忆中一样疼爱自己,虽然因为森的关係,多牵涉一人,不好再说『不让云哥哥穿越』这种话,但……既然随时都会被抹煞,事实上不管遇到什么,似乎再无区别,只希望还存在的这段虚幻光阴,尽可能让眼前这个为自己付出许多的人快乐。
用彼此都没有太多压力的方式,让你快乐。
起身找一条大浴巾……盖到焰红的髮上,知道杨鹏没有要马上更衣的打算,另外拧了热毛巾……随后捞起红色的中长髮,将温热的毛巾压在颈椎处……
「会着凉,不然就快回房沐浴。」坐回原位,自己喝起茶来。
越来越郁闷:「我都帮你擦过……在孟府的时候。」干嘛你就不愿意帮我擦头髮……啐!
「……」茶,没味道了。
「喂!」依然盖着浴巾,手却不挪动分毫:「……我还以为真有五分,结果连两分都没有……」
见子翎坐在自己身边,盯着茶杯,不动就是不动,确实没有半分帮自己的打算……只得郁闷地自己动手,自己都不明白干嘛像个小孩子似地撒娇任性……明明打定主意不逼他的,可是……心烦的时候总贪恋别人对自己的好。
两人一时无话,聂雁还是盯着茶杯里的液体,不明思绪。
风呼啸着雪,有很多东西,在冰点以下的气温,缓缓流动……
「鹏,官印送回去了吗?」虽因军火延后日程,但今日出席水溢丧礼后……真的不能延宕太久,以洛城的内部情势而言,城主之位,不可长缺。
「……说起这个,」擦头髮的手顿了顿:「碇天本人让我不要送回去。」
不解:「孟戟怎么说?」没道理……碇天该是最需要的人。
「戟也这么说,另外……他们让我慢慢来,不急着回洛城……所以我只留下少数人手,先让大队行伍回去。」
闻言,聂雁一脸愕然……吃惊不小。
需辅佐的继承人不在城内、城中有另一位少主、城主位置空缺……任谁都会联想到孟戟背叛杨鹏,想让杨鹫继位。
注意到子翎的表情,放下浴巾,严肃正色:「我绝对相信戟,就像你相信森一样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再度低头,看着手中的红茶:「什么时候知道的?」
「你义兄来找你那天,就是遇到湖澄那日。」
语声很轻,但很坚决:「我没有义兄,至少现在没有了。」
「喂!干嘛这样……」其实我明白,聂云做的虽然对一般人而言不算太严重,不至于让人难受至失魂落魄,但对子翎而言,却是拿走了一切。
缓缓抬头,看向身旁的人……将浴巾拿开,手指转瞬成了梳子的型态……面对面,轻柔梳理:「鹫妹不算上,一方面我把他当个妹妹,一方面采菊必须把他当少主服侍,此外……我愿意站在身后,为他整理头髮、穿着、打理一切的……只有云哥哥。」已经好久没说出这个称呼,不管什么时候说,都好像声带会被灼伤一样。
红色髮丝在细心整理下,不见刚刚胡乱擦拭的毛躁痕迹……听了子翎的话,髮下的表情却更加落寞寂寥……也有些负气:「你也未免太坦白了。」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,聂云有多重的份量:「干嘛说出来……啧!」
温柔,却苦笑:「我不说,你照样明白。」即使不能再说出熟悉的称谓,但在我心中,很深很深很深的角落,那三个字依然如烙印般,存在。
「那现在干嘛又伺候我?」没好气……可是真舒服,好像心情都渐渐梳顺了:「子翎,别再用手变成梳子或其他东西了。」虽然享受,但多少心疼了起来。
当真笑了出来:「谁伺候你了?只是帮你。」顿了顿,笑容依旧,收起梳子,改用五指:「他日你成了洛城城主,多的是站在身后为你忙碌的侍者,他们大概即使伺候你十年,也未必能正眼见到你……而我,只想与你面对面罢了。」
微愣……似乎明白了,内心感动:「子翎……你……其实真好。」他只是想一直看着我吧……而且有个不受束缚的人、不是部属,没领月俸……却愿意为我付出,感觉真好!
促狭一笑:「现在才知道?」探手到长髮下,将颈椎上冷却的毛巾拿开,温和规劝:「你该回去了,真会着凉。」
「不要。」我想待在这个人身边……想待在子翎身边。
「彆扭的家伙。」不只是你拿我没办法,我也常因你不知所措。
「居然轮你说我!?」
知道杨鹏打定主意不想走,聂雁也没赶人……此处本就是洛城下榻的卡马,赶走领头少主并不适当,但自己自是不会迁就此人……该睡便睡。
户外风雪声依旧,好似听得见雪落屋檐的夜里声响……起身,翻了一套乾爽的衣物出来。
「换上吧,本就是你的衣服,」将衣服放到知己腿上:「居然给我下套。」明明收到信不急着回去,却对我说『衣服,我离开前你多拿两套』。
「这……哈,被发现了,」有些尴尬,但也坦承:「我不那样,怕你连两分都不给我……况且我也没说何时离开……」语声至最后,竟没了底气……昔日山贼头目居然嗫嚅了起来。
淡淡一笑,有些倦意:「为何如此小心翼翼?我没介意。」顺手添上热茶:「知你心烦不安,你想待就待,本该陪你说说话,但……我真得休息了。」放下茶壶,自己走入里间,就寝。
似乎是想起了什么,对着背影,忙问:「你那天脸色白得吓人,到底……」今天虽然看上去好多了,却又跟森玩了好一阵,恐怕两人都颇累。
「在消耗弹药前,会尽力好转。」
「你知道我不是在问那个!」转瞬火大:「我是问你那天怎么了?现在又是……」
经过药箱时,顿住脚步,突然回首,直视杨鹏:「小月是不是不愿意把弹药运往洪城?」
「啧!又转移话题!对啦……你也说过那很危险,尽可能别移动吧?」唉……该说的不说,不该说的,靠……偏说一堆……
眨眨眼,望向自己的药箱:「……先前真没想到,」笑看杨鹏,黑曜石般的双眼,一瞬间多了些神采:「有办法,明天能见小月一面吗?」也得见沐楠一面,毕竟他才是幕后黑手。
「……见小月当然没多大问题。」马上顺势拉回原话题:「可是以你这稍微活动一会儿就累垮的状态,哼哼……说!到底那天是怎么回事!?」
「没什么。」转身就走。
「又『没什么』!?」
才因这声明显『有什么』的没什么,追入里间,却见子翎几乎是沾床便睡,或说是瘫痪比较贴切些……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似乎毫无生气,另一房的森想来都没这么严重……
「是……心情问题吗……」注意到子翎儘管状态不佳,依然体贴,甚至给自己留了个空位,也没在意这床挤两个人不大够,两三下把湿衣服脱了随便一扔,躜入被窝……轻声:「你真睡着了?」
「……」皱眉。
「还醒着啊。」累成这副模样,看来那日水壶定有问题。
睁眼,看也没看外间的光源,隔着杨鹏的身体,抬手,落下:「太亮,吵。」话音刚落,灯光已灭,轻微的呼吸声渐响……真的睡着了。
看着枕边苍白却安定的侧脸,突然想起初次在白石山,两人打起来前,子翎也是这么发了暗器便把光源灭了,这只一抬手的俐落功夫,当真百看不厌。
心中升起莫名的暖意与满足……看着身边的人,一扫整日疲劳,安心后,也跟着沉沉睡去……
却不知风雪下,屋顶上,传来轻声叹息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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