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十一 百合与海芋
在傍晚的用餐时刻来临之前，姜薇安特意避开梅阿姨和罗静娴——当然，更包括欧麟在内——独自走到后院中。此刻她的脑中一团混乱，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好好思考，于是便在这片她最爱的海芋丛中徘徊流连，试着让自己的思潮平静下来。
这座庭院是如此宽敞气派，而这种洁白芬芳却显得平凡无奇的植物……是不是真的适合生存在这儿呢？即使在齐叔的悉心照料下，它们生长得清丽多姿，但若换作是一般人家的小花圃，它们会比较适得其所吧？
或许，她在欧家的存在，与这些海芋之于这座美轮美奂的宅邸正是一模一样。早日脱离自己不属于其中的环境，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，对她、对大家都好……
「你们吶，怎么会莫名奇妙地跑到这儿来落脚呢？」她一边蹲下身子吸吐着海芋的清香，一边自嘲地笑问。
呵，能离开这个家……也好。事实上，这些年来，她心里一直觉得相当忐忑不安，因为她始终缺乏一个明确的定位，而她也不愿意让自己变成一个只会依附在欧麟的羽翼之下、永远长不大的小孩……
想着想着，姜薇安还是站起身来，準备先回屋里去沖把脸，待会儿还得和那群人面对面吃一顿晚餐呢，不振作起精神来怎么行？
当她一转过身，罗静娴却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的视线範围内，对她投以盈然一笑。那亭立于夕阳余晖中的娉婷身影，真的会令人误以为自己看见了天使。
「罗小姐，妳怎么突然过来这里了？我以为妳和欧麟、梅阿姨聊得正开心。」姜薇安或多或少有些错愕——她来这里做什么？
「欧先生上楼更衣去了，梅夫人就建议我来这儿看看，她说这幢别墅的后院景致十分优美。」她笑道，慢慢走近姜薇安身边。
「我想妳大概被梅阿姨骗了，不过是几棵树、几个盆栽，还有生长遍地的海芋，仅此而已，称不上优美。」
「怎么会呢？我其实很喜欢海芋呢。比起百合的淡雅，我更偏好这份清新。」罗静娴在一株海芋花丛前驻足凝视。
姜薇安沉默数秒，观察着站在自己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，心想她不仅拥有漂亮的外貌，而且还有一颗聪慧的脑袋，她相当懂得拢络他人，为自己想达到的最终目标铺路。
「妳喜欢欧麟，对吧？」姜薇安向来不爱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谓的虚与委蛇上，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，这应该也是她前来此处的真正用意吧。
「嗯，我的确很欣赏欧先生，他是难得一见的优秀男子。」罗静娴大方且不失优雅地点头微笑道，「妳会反对我有这种想法吗？」
「当然不会，这是妳个人的自由。」姜薇安立即摇头，以她的身分，有什么资格和理由坏了这桩美事？再者，罗静娴丝毫不做作的坦然态度也令姜薇安很难对她挑毛病。
「那就再好不过了，我很想和妳变成朋友。」
「这倒不必，我的个性阴情不定，又不擅长讨人欢心，思维逻辑也异于常人，妳不会高兴和这样的怪人做朋友的。我绝不是一个适合交友的人选。」她的话中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。
「是吗？那我好像碰了一个软钉子了。」罗静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。
「问题不是出在妳身上，纯粹是造物主在製造我这个人的时候出了点问题，品管过程出现漏洞，导致我向来缺乏广结善缘的兴趣。反正只要妳和欧麟相处融洽，他不给妳钉子碰才是最要紧的。」
「呵呵，薇安，妳真的是很有趣的女孩子，我很高兴认识妳。呃，我可以直呼妳的名字吗？」罗静娴话一出口，才恍然惊觉自己似乎逾越了主客之间的界线。
「妳都已经这样叫我了，有差吗？」看见罗静娴的皎白脸庞上浮现一丝难堪，她也意识到自己惯常的说话方式显然让对方感到下不了台，于是补充说明道：「我的意思是说，随妳便，我无所谓。现在妳应该知道我刚才那些话不是在谦虚了吧。」
听她这么说，罗静娴不禁会心一笑，「我了解了。谢谢妳，薇安。」
「我是不折不扣的怪人一个，妳这个正常人最好在无法忍受我的偏执之前，与我保持距离。这是我给妳的良心建议。」
罗静娴一听非但没有急着寻思藉口离开，反倒灿烂一笑，真挚地对她说：「薇安，妳果然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孩。而我也是真心诚意地想和妳成为朋友，无论我和欧先生会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，我都是这么想的喔。」
「我还是老话一句：随妳便。我要进屋去了，晚餐见。」姜薇安不置可否地耸耸肩，与罗静娴擦身而过；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，对她说了一句：「对了，罗小姐，妳不必担心，我没有恋父情结。所以，妳要怎么掳获欧麟的心自凭本事，我绝不从中破坏。加油了，祝妳好运。」
「薇安，」罗静娴开口叫住了她，「请妳不要误会我别有居心，好吗？我知道不论是对欧麟或对妳而言，你们都是彼此最重视的亲人，这一点我完全可以理解。」
「妳想太多了，罗小姐。正因为我和欧麟是家人，所以更想让对方得到幸福，这份心意并不会因为谁的出现或加入而改变，自然妳也不例外。另外，妳也不必介意我对你们之间的发展会有什么想法，因为那是我的事，我也不会跟欧麟谈起，不至于影响欧麟对妳的看法。」
「还是谢谢妳，薇安。」
「我有做什么值得让妳感谢的事吗？我可不认为自己有帮上什么忙。」
「无论如何，我都很高兴认识妳。」
「我想欧麟也很高兴认识妳。」姜薇安转过头，逕自向屋里走去。
如果这时她紧握成拳的手中有面镜子，她会发现自己一直是面无表情的，但眼眶却愈来愈红、水分愈积愈多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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