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家
聂云一直坐在屋顶上,直到细雪飘摇,浸湿肩膀,还在屋顶上。
杨鹏被水溢折腾了一晚,睡了,怀芳本就还是需要睡眠的孩子,也睡了,怀端兀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左右思量些旁人不明白的东西,小月将那掩人耳目的珠冠,就近搁在枕边,以备不时之需……众人都歇息了。
户外草棚里拴着的马羊也歇着,牠们静静地打盹儿……
只有聂云依旧在屋顶上,与星光一起,同样醒着。
回到卡马若没去找小月(子翎)还好,一经月少主转告,宝贝弟弟出门好些时候了,还是去了洪城的临时下榻处,对照起晚宴上洪城城主未出现一事,聂云一颗心七上八下……立刻往洪城方面奔去,反倒是杨鹏被水溢骚扰了一晚,只想回房洗手,一方面大多数人都认为,他,聂子翎,不可能只是探探情报就出事。
而这一点,怀端莫名地有自信。
「唉……我说宝贝弟弟,都这么晚了……那洪城待的卡马我都搜过四圈了也没见着你……」一个大块头盘坐着,静落的细雪点缀上散乱的棕髮,可怜兮兮地抱着罈酒,愁眉不展:「怎么端少主就这么不管你了呢……唉,我还特意带了罈本城名酿呢……」越说越郁闷,夜色下,好像个无助的大婴儿,自言自语:「你说我是不是该再去搜搜?」
「噗……」不远处传来期待已久的天籁:「风城的大将军在等人啊?」
「弟弟!?」聂云抬头,瞬间奔上前,一张大脸就写着开心两个字:「你回来就好,哎?你怎么穿这么少啊?我跟你说啊,你这下弦月时身体不好,就得注意保暖……」
「呵,这不就回来了吗?又冷不死人。」
「可是你穿太少了,薄薄一件,不成!」说着,便拉着宝贝弟弟準备往房里跃去:「走吧,快回屋内去,喝点这个……这个不错,喝一点养生的,但不能喝多……」唠叨个没完……
听着亲切的言语,聂雁拉拉宝贝哥哥的衣袖,直站在屋顶上,示意不想下去……
「诶?弟弟?你这是怎么啦?这都下雪啦!」浑然不觉刚刚自己已经在雪夜待了好一阵。
弯起眉眼,笑得开心:「大老远就见到云哥哥的身影,知道你在等我,心里暖洋洋的,一点都不冷。」
简单一句话,听得聂云满心欢喜:「当真不冷?来,我摸摸……」握住宝贝弟弟的手:「嗯?当真不冷……这样就好。」
「是这个,」掏出一只手套:「到刚刚为止还戴着,就知道云哥哥不放心,肯定拿我的手试温,所以先拿下来了。」
接过那只黑色手套,指尖传来奇异的触感:「这跟那条不见的项鍊是一样的?」见弟弟点头,随即仔细端详那只手套:「怪啊,也不见毛皮,却这么暖和……真是件宝贝吶。」
「呵,云哥哥若喜欢,」随手解除另一只手套的束带:「跟小盒子一样,请云哥哥帮我保管吧。」
虽然知道这些东西将随着我消失而消失,可是……我真的很想多留些什么……有点用的东西给你。
「哎?」聂云陷入时常经历的疑惑状态,随即拉着弟弟往屋顶上坐……自己顶着一头白雪,却不忘先帮亲爱的弟弟撢了撢座位,深怕冻着:「子翎,你……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?」
聂雁眨眨眼:「云哥哥怎么不先问我刚刚探听到了什么情报?」也没管聂云答应与否,直接将一双手套往好哥哥怀中塞。
「谁管那个啊……」钢丝头捲着眉毛:「我这么说是不大好,不过……哎,你回来了就好了嘛,我见你平安比什么都重要……其他的你愿意跟我说,我就静静听,你需要我帮忙,就只管说,我一定照做……其他……」手指抠抠脸,为难:「要我分析那些什么的情报,我还是真一点办法也没有……其实你跟我说了我还担心你浪费口水。」语声到最后,有些嗫嚅……
「噗哈……」我就喜欢云哥哥这一点,因为只关心我这个人,完全不在意我是否会带来有利或不利的东西。
云层疏朗,繁星灿然……星座向西移动了少许,街上水道,已经鲜少人迹。
更深霜冷,壎声正巧吹了一响,呜呜鸣声,轻轻巧巧地传遍川城大街小巷。
「……子翎,」
「嗯?」
「我们进屋吧,」聂云说到底还是担忧:「进屋去啦,哥哥不想看你身上都是雪,会冷的……」
「这样啊,可是……我好喜欢白色。」伸出手,掌心向上,乾净的细雪在掌心消融:「而且,我好喜欢跟云哥哥看雪……」因为以后,很可能没机会了。
「……我们第一次一起看雪,好像……是了,是在白石山,」很高兴自己想起来了:「对吧?」
微微有些惊讶:「……云哥哥记得?」要是能永远被记得,就好了。
「自然记得了!那山上有好多我们快乐的回忆嘛,以后我们可以常常像那时候那样游山玩水……我还没教你打鱼呢!」顿了顿,大手摸摸怀中的手套:「说起来你的项鍊就是在那山上不见的,我做哥哥的一直没给你找回来……真对不住……」
看似很平常的一段话,在见到湖澄一家团圆后的现在听来,让聂雁感到所有滚烫的情绪都往眼眶汇集……特别是回想起风雪之中,大老远地就望见一个身影,孤单地坐在屋顶上等待自己归来……
我是有家的,我好想告诉所有人我也有爱我的人!我是有家的!我不是一个人!
我真的……也是有家的……
「子翎?子翎!?你……」见到身边的宝贝弟弟突然一脸无助……接着将脸埋入环抱的膝盖间……好似在啜泣,聂云当真惊慌失措:「我我我……我……你你……唉!」好一阵我啊你啊……舌头打结了半天,什么都说不出来……聂云觉得自己此生真没这么懊恼过……
最后,掌心轻轻顺着背脊,安抚……隔着黑色制服的柔滑触感,好像能贴近躯壳内的千万般心思,有什么感触掠过心头……
初次见面的时候,弟弟给我动了刀,帮我处理伤口,药婆说他很厉害……之后听少主说,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人……这套衣服,那条项鍊,都是天上带下来的东西,不管子翎是不是神人,但这些东西终究是弟弟家乡之物……
可他说要去找项鍊我不让他去,我自己去找又没找着,他肯定急坏了吧……刚刚又说什么把手套也给我了,那是个好东西啊,我又不需要,我有真气护体的嘛……就算没有什么能护体,一定也是大要让小,我做哥哥的都该让着弟弟,况且这原本就是弟弟从家乡带来的东西……对弟弟而言,一定很重要了。
可是……哎?合着就这么把重要的东西给我?我知道他是要给我的嘛……说什么是让我保管着,都是说说而已,子翎就会耍这种小心眼儿……他肯定知道我不会直接收下的,就说是代替他保管,这样我就会收下的……
星辉明朗,九重葛成遍在远方斑斓,掌心抚息,一身无言的焦虑与伤感。
「没什么……云哥哥,」擦乾眼泪,或许我该庆幸自己还能拥有眼泪这种珍贵的水源:「我已经没事了。」
「子翎,你有好多事情都往心里搁……其实……虽然很多事情我不明白,但你说说,我定能保守秘密的,」掌心持续安抚的频率:「其实……只要能说出来,即使我听不明白,多少也能让你舒坦些,就当……就当宣洩宣洩……我以前不开心就对着树干挥拳,唉!这种方式不好,手可真疼!树干也疼,弟弟若心情不好想找人打架,哥哥我让你打,打到你气消,好不好?」
红着眼眶,抬眼看着身边的好哥哥:「呵……」居然笑了出来:「行了,每次听哥哥说话,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了。」
或许……我连曾经拥有过的每一个瞬间都将被抹煞,但此刻,的确感受到了云哥哥对我的好,此行已值得了。
「那手套要收好,很好用的……刀枪不入,防水防火。」
聂云惊讶:「就这么个轻巧的小东西?」随即认真点头:「为兄定会妥善保管,定会。」既然弟弟要给我,定有他的道理,我且收着,好好保管,过个一两年,若没用上,自然而然就还给他了,如此也不会现在拒绝他……那样弟弟肯定不乐意,嗯……暂时就这么办,我好像也渐渐明白怎生才能不让弟弟不开心。
「呵,有需要的时候就拿来用吧,它有弹性,云哥哥应该也能戴上。」说着,目光聚焦到那罈好哥哥抱着的酒上:「……云哥哥,我从刚刚就想问,你抱着个水缸做什么?」
「嗯?啊……喔!」会意过来后,马上动手拆开绑绳,準备揭开封着罈口的布条:「就我刚刚说的养生的酒啊!怎么子翎你心不在焉?我说过的嘛……」
「……」我以为在屋子里,原来是这个水缸……这应该是水缸吧?
「你别看它装在这里头土里土气的,这个对身体好……特别是气劲虚弱,还有啊,你下弦月时格外体虚,就需要这个……」一边跟布条忙活,一边解说:「我带了这么一大罈,你每天喝一点点,该会有些作用的。」
夜色下,映雪上,看着云哥哥又在为自己忙活,心中一暖,却又想到不知何时分别,明日天亮,还得装成若无其事地面对众人,斟酌说出刚刚所见的一切……心中真是五味杂陈。
「来!宝贝弟弟,就喝一小口,知道吗?别喝多……」将大水缸似的罈口往子翎嘴边挪:「哥哥看着你,别担心,没事的!不苦也不辣!」拍胸脯保证,一脸劝诱……
聂雁当真笑了出来:「云哥哥以为在哄小孩喝药吗?」小时候,你的确是这么哄我吃药的:「还有,你又叫我『宝贝弟弟』了。」
不好意思地抓抓早已凌乱的钢丝头,傻笑:「……瞧我这人,就是想什么说什么……心里老想着你是我心中的宝贝,就……就直接给说了出来。」
「呵,行了,我喝就是了。」云哥哥,我知道你待我是真的好,谢谢。
说是说一口,聂雁也不是乖乖牌,喝了好几大碗的分量,聂云才惊觉事态不对,忙把弟弟从缸边打捞上岸……
静雪、芦苇顶,微风中夹带着几片远方九重葛的绚丽……还有美酒传来淡淡的香气。
「云哥哥,」说着还打了个酒嗝……
「子翎没事吧?」聂云的眉毛都皱到一起了:「唉!不就让你别多喝吗!?醉了可不成,明天我们还有好多事呢。」具体倒也不清楚自己有什么事,直觉就是大家最近都很忙。
「放心,我没醉。」却是直接往好哥哥腿上倒下去。
没醉是真的……醉了,这一带哪还会像现在这般太平?
不对……有云哥哥在的话,他就能阻止我了吧?
嗯?所以……我继续喝应该没关係……其实我真想喝个痛快……
可是……就这样窝着好舒服,真不想起来……这里就是我家,很温暖,很温暖,很温暖……
……我是有家的,我有等着我的人,我真的有……
「还说没醉……」聂云叹息,看着窝在自己腿上,像大猫般蜷缩的人儿……温柔地笑笑,笑脸绝对称不上好看,却是心意至诚:「都倒成这样了……都说你聪明呢,有时候却像个娃儿。」
将布条又七手八脚地缠回酒罈口,绑绳再度缚牢,负在背上。
紧接着,轻手轻脚,戒慎小心,彷彿捧着易碎的珊瑚,又好像捧着稀世珍宝……轻轻巧巧地抱着宝贝弟弟,从铺满细雪的芦苇顶跃下……
夜色中,映雪微光,聂云只端详着心爱的弟弟安稳的睡脸……
轻雪,舞动寂静。
薛岳《如果还有明天》
印象中这首歌也是好多人唱过,不过对草个人而言,还是觉得薛岳带来的震撼比较强烈,声音与诠释手法都很适合本章中聂雁的情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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