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疑云难解
水道上,错身而过的小舟偶尔会传来向熟识友人打招呼的欢快声,一般城民并未感受到任何异常,川城水城主讨了一堆老婆,稀鬆平常,但这次特别盛大,自新年起家家户户都张灯结綵,商家更由于来自洛城的庞大送嫁行伍得到可观的商机。
隆冬时节,日正当中,望着下方一片祥和的街道风情……
「唉。」又叹气了。
……卡马顶上铺着跟窗子一样的芦苇草,不细细观察,绝对看不出因外力而不正常折断的茎,聂雁蹲下身,瞇着眼拾起一枝芦苇……看上去的确是脚踏的痕迹,光是明显的便有四处。
再度探出身子往下方热闹忙碌的街景看去,心下几番思量……
用滑翔翼离开这里不太可能,即使真跟洪城扯上关係,我印象中的大箱藏物目录中,那些文献里应该没有指导製造引擎的方式,缺少动力的话,不可能从这种与周围楼房高度落差不算太大的地方起飞,顶多是来救人的时候算準位置降落,光是能利用风向风力的準确计算,已经需要纯熟的技术……
……我什么时候开始称『货柜』为『大箱』的?
好像……越来越融入这个时代了,这是好事吧。
嗯……但即使没有引擎,能拥有这种飞行技术的究竟是何人?难道真是洪城?看样子得查出他们救人的原因,而且不管是谁使用了这种技术,这伙飞行救援队是下药救走湖澄,还是打晕卫者救出那五人?或者他们两组人马是同一个老闆,只是兵分两路?
不对,兵分两路的可能性不高,因为没必要,如果能走大门不惊动牲口,就不需要从天而降,那……若『飞行队没有引擎』的假设成立的话,他们救走人,依然必须从大门出去,难道他们真的有动力装置能从天空离开?
「……」起身,抬头……瞇眼望向闪耀的太阳,几只大鸟以蓝天为背景,在薄薄的云朵下,低空滑行。
刚刚的足迹看起来不超过七人,若以我的习惯做人员分配……从天而降后,两人去救人,五名队员把卫者打倒该是绰绰有余,或者,对了……如果不是要打倒卫者,而是下迷药的话,成功率就提高了不少,现场并没有看到茶水或者饭菜,如果真是将迷药吹入空气中,几乎万无一失,打斗毕竟容易引来卡马的闲杂人等,除非他们都至少拥有前夜在屋顶上那些黑衣人的水準,瞬间秒杀,再说还背着滑翔翼……卡马走廊跟关押房也不大,动作起来应该很不方便……
嗯,那么暂时理解为这样……第一步,救援队从天而降潜到一楼。第二步,将迷药吹散在关押房一带。第三,推测是救走了湖澄,因为只有湖澄房里的卫者是睡着的。
那大门外被打晕的要怎么解释?难道是户外空气流通,寒风凛冽,不好下药?可是他们就七人左右,周围这么多人守着……真要打起来,川城提供的这些卫者也不可能不堪一击,只要叫嚷一声,守在卡马其他方位的卫者都会聚集过来,而且川城方面应该基于各方考量,都希望顺利联姻,人犯被救走,自然颜面挂不住,不太可能私自放人,就算湖姬投降,对水溢据实以告,要水溢帮忙,也该会在完婚后找才个名目,救走湖澄。
那这些救到湖澄的飞行队,要怎么离开卡马?难道真厉害到能神不知鬼不觉杀出去?
所以……我的直觉该是对的,应该还有另一组人马,目的不明却又相当高明地让门口的卫者们暂时休息,下手很重,都是耳后方被手刀敲了一记后直接晕倒,这种事情我很擅长所以看得出来。
难道是两组人马同一位幕后黑手?里应外合?就为了救出五名属下而派出精锐?
虽然也不是不可能……
「呼……」疑问太多了,恐怕暂时无法理会怀端的异常。
今晚恐怕得把握时机去探一下湖姬那边,另外……如果我自己开口问怀端关于洪城的事情,不知可信度多大?但是不问他,也不可能跑去总城问怀芳……
小月?不……小月在很大程度上,依然不算是自己人,云哥哥不熟悉这种檯面下的事情,熟的是风土民情,所以我还是趁夜跑一趟,若没收穫恐怕不妙……这六人被救得有点突然,后天是发作的日子,大后天是婚礼,只能利用这两天了。
「子翎!子翎……」
「嗯?」正午阳光下,聂雁见到来人,立刻笑弯了眉:「云哥哥,不是要守着小月吗?」
穿着官服的采菊自从与哥哥相见后,常常被叫成子翎……不过聂雁倒是很喜欢听哥哥叫自己这个名字,或许不是最早的名字,却是最喜欢也最有意义的。
「我上来叫你吃饭啊!」几个跨步上前,已然弄乱现场:「我说你就是太瘦了,吃不饱的话气也会受到影响,那样可不行……我听芳少主提了你还帮亓夫人化过瘀伤,你啊……」
「呵,嗯?我什么?」云哥哥只要一见到我就开始唠叨了……呵呵。
「唉?我这是在说你,你笑什么啊……」聂云捲着眉毛,一头雾水:「你不可以勉强自己,还有啊,你刚刚在看天上吧?下弦月快到了吧?知道了自己身体不好就得多吃些,以后我再传你些窍门,监督你练功,练好了才能化亓夫人的瘀伤,明白么?」却没想通其实自己帮亓夫人治伤……比较有效率些。
笑得好像连周围的空气都在笑,每次听到这种云哥哥式的关心,都很开心:「是,我明白。」
「这才对嘛,」满意地拉过宝贝弟弟的手:「走,下去吃好吃的,川城官员为了赔罪,弄了好多好吃的,有几样菜很难得的,拼盘摆得可漂亮了!弟弟肯定喜欢,一定得嚐嚐……平时因为你脑子东西多,哥哥帮不上什么忙,照顾人我也不如你细心,可是我是真心想永远对你好的,」嗓门不小,边走边说半点也不觉得难为情:「就是希望你吃好睡好。」
「……噗,云哥哥,」握住那牵着自己的掌心:「我知道了,以后我会乖乖听你安排,放心吧。」如果能常常听到这样真挚的话语,应该会非常幸福吧。
拾阶而下,两米高的身高稍稍弯腰……看向身侧……
牵着手,神情依恋……微笑凝视:「怎么了?」又看我顶着妆很怪吧……
观察表情,知道弟弟往后是真的愿意听自己安排,顿时心花怒放:「事情完了后……我们上师父那儿,那儿环境好,我跟你一起练功,把那奇怪的病赶走,再说我师父比起一般的药者一点也不逊色,说不定能治好你……再说了,学好功夫,万一我不在身边,你也能保护好自己。」
下楼的脚步顿了顿,微低头,轻声:「云哥哥……你……」
其实我好希望没有那种『万一』……但,如果我一直在这里存在,就绝对会有万一。
因为云哥哥必须穿越时空,到小时候的我身边去,所以,即使我能心满意足地接受,永远扮演好『弟弟』的角色,也必须跟云哥哥分离。
……这不是……我一直都知道的事情吗?
「唉?弟弟……怎么傻住了,在想什么呢?」大手用力握了握疼爱的掌心:「不舒服吗?要我说,穿了一堆不适合的官服,自然不舒服了……子翎原本的样子最好,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女装害的,原本不就挺好看嘛……以后不让你这么委屈了。」
「……嗯,」仰头,望向身侧的好哥哥:「云哥哥……」
「嗯?」索性来到子翎身前下方两阶,站到同一视线高度:「怎么了?是不是最近太累啦?」
聂雁摇头……欲言又止,有好多话,根本无从问起,也无法提及,只得睁大黑曜石般的双眼,深情悲伤。
「诶!?这……」慌了:「哎,我说好弟弟,你这又是怎么了?难不成……」聂云小心翼翼地询问:「难不成已经开始发作了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会变小啊?」
闻言,眨眨眼,惊讶摇头:「……云哥哥,你……怎么知道我会变小?」奇怪。
「喔喔,」大手往脑袋上一拍:「所以是真的了?唉?那、那会不会痛的啊?一个人忽大忽小……肯定不好受。」
无奈:「你还没说呢,谁告诉你的?」这件事,只有杨鹏知道。
「没人告诉我啊,」大脸近距离看着宝贝弟弟:「是因为那时候长少……唉……不是……」这称呼怎么无论何时都这么拗口啊!?
「冢山先生?你是说朔先生?」不可能……
「是啊是啊,他告诉我说啊……嗯……就是我们那时不是被关在菊城吗?有一天晚上他说他去找了你……刚好就是我去找那条宝贝项鍊的那晚,他说他看见一个跟你生得很相似的娃娃。」
「……嗯,我是有见到朔先生,然后呢?」但他不至于识破,被杨鹏识破纯属巧合。
又是抓头的标準动作:「就……唉,我我,我就想起你前前后后很多事情嘛……说起来我还欺骗了长少主呢……」想起来就一脸郁闷:「总之他现在以为你是你自己的儿子。」
「我是我自己的儿子……」
聂雁眨眨自己美丽的双眼……我是我自己的儿子?我想云哥哥的意思是……朔先生现在认为变小的我是正常的我的儿子……
「哈,」苦笑,也真诚:「真是难为云哥哥了,居然……为我欺骗长少主……云哥哥就是太宠我了。」是啊,像云哥哥这样的人,虽然看上去憨憨的,但却是因为真正爱护我,关心我,所以注意到这么多……
「弟弟……」双手轻轻扳住疼爱的弟弟双臂,关心地左右观察着:「弟弟……你刚刚是不是很伤心?哥哥是不是说了什么话让你难受?我……我发誓过不会欺负你,一定对你好……可是……可是……我在菊城就欺负过你,还对你很兇……」
「呵,怎么会?云哥哥别多想,那些都过去了,」催促的眼神,却是充满笑意:「不是要去吃好吃的吗?快走吧,菜会凉的。」
「喔喔!那是那是!我都给忘得一乾二净!我得给子翎多介绍介绍这些名菜……上月少主那里吃吧。」
藉着摸索楼梯扶手的动作,技巧性地挣开紧握的手。
即使自己在这个世界能得到苟且的安稳,但……云哥哥怎么办?没有人能保证他到了公元三千年后,还能顺利归来,如果他在那儿养育我七年,实际上回到这个世界才过七天,也就罢了……但万一过了七十年呢?
七十年的话,云哥哥肯定会失去乔老先生这样的师父,甚至会失去四位夫人……说不定怀端的孙子都当城主了,而……现在已经二十初的我,根本不可能活到七十年后。
「云哥哥,」看着在前面领路的熟悉背影,很轻的声音:「如果……」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,你还会不会记得我?
「嗯?」回首的时候,笑容亲切依旧。
「如果……如果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个性格一点都不可爱的小孩,需要你帮助他,你……会去吗?」我在问什么?云哥哥心肠好,自然会去,我这种问法,不过是自我安慰。
聂云歪头,随即:「就算很远,我也会去。」边说边点头,好像下定决心。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其实我知道云哥哥愿意去就够了,看来……我得阻止他,想办法,别让他去那个世界。
「可是我也不能去太久。」手指抠抠脸,为难:「我也是要顾家的,顶多一两年还行,太长时间,我不要。」除非能带着子翎走,不然真放心不下……可我又想让子翎陪着师父师母,护着风城,这种事情拜託别人我又不放心……说来说去,无论人品还是才智武功,周围的人看来看去,我还是最信任弟弟。
聂雁自是不明白常常游走城邦的好哥哥,事实上对远行非常有经验,会牵挂的事情比平常更多,诸如谁该照顾风城之类的…………只是神情黯了黯。
「这样啊。」所以……所以……
「云哥哥,走吧,我好饿。」所以我是注定要不存在的。
「唉?就你爱乱想……都问些我答不出的问题,子翎,你放心,你是我的宝贝,哥哥永远站在你这一边。」
「嗯!我明白。」
我心里很清楚,云哥哥的确,永远都会为我着想。
所以只要此时此刻的我,明白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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