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粉墨登场
「……他们……」来自菊城的药者提着官方提供的药箱,站在卡马一楼,监禁湖澄等人的廊上,往门内看……不禁疑惑:「还在睡?」这里对嫌犯太过宽鬆,我都没得睡。
「啊,嗯?我还以为是药者大人下药让他们睡的……原来不是啊?」看守的卫者一脸疑惑:「可是我们不论泼水还是棒敲都无用……」
「是啊是啊,不是我们不叫他们,真的!」一个晚上出了这么大的事,实在害怕被怪罪。
聂雁眨眨眼……怪了,我并没有给他们除了跌打损伤之外的治疗。
似乎想通了什么,看向一旁的云哥哥……
跟在弟弟身边想护卫弟弟的某人,无辜地抓抓自己刚被梳理整齐的头髮……低低嗫嚅:「我……我想让你多歇歇……下手重了些……」
「……」看来是被云哥哥敲晕了,也好,省得他们此时添乱,扰乱视听:「那湖澄那边呢?」那人武艺高强,却明显不是云哥哥一路的。
「喔,他的话很难说……」顿一顿,低头询问宝贝弟弟:「要不我再去补上两下?包準他继续睡到中午?」完全以心爱的弟弟要休息为第一优先。
「不必。」
谈话间,来到隔壁单独关押湖澄的房外,瞇眼由门缝看入室内,杨鹏也在,湖澄是半清醒状态,厚重的铁鍊桎梏下,少了张牙舞爪的威势,加上脸上都是膏药,形容狼狈,但想当然口风很紧,杨鹏明显问不出个所以然……
「子翎……」见到子翎身后,结义兄弟也在场……本想对黎明前的试探道歉解释,却又把话吞了回去……有些话,只想两个人的时候说。
「鹫少主找到了吗?」言下之意是问:川城水月假扮新娘的计画,你是否同意?
「正在化妆,毕竟是新娘子,仪容不可忽略。」暗指:风、川、洛三城的少主一辈,在这件事情上已经达成某种程度以上的共识,三方在这次事件上,都是同盟关係。
而这次风城赋予的任务,只要让杨家兄妹之一,与水月各自顺利世袭,就能结束了。
这片土地上,洪城的状况不清楚,菊城只有族长议会,不存在世袭的问题,风城也没有继承方面的忧患,性格宽厚又有远见的怀硕,已经放弃自己的身分,隐姓埋名,怀端是大家心中唯一正统的继承人。
「……」偏偏都在为别人家的事情忙:「他有说出什么吗?」
「看也知道没有,我问的问题应该也是你想问的……」对刚刚的试探以暗示的方式解释,湛蓝的双眼,歉然:「我问他为何执意灭『采菊』跟我的口,毕竟我俩……是在一条船上。」你应该听得出来吧?
深黑的双眼,凝视着话中有话的杨鹏……好半晌:「嗯。」
聂云自是不明白那两人心里各自弯来绕去的一堆心思,在他听来,只是很一般的对话……虽然先前进来过,但此时藉由空档,仔仔细细检查四面密封的墙,跟关押五位手下的房间不同,关押五人的房间隔着面墙就通到户外,墙壁上方也有一个小小的通气窗,但湖澄这间只有一扇门,四面围墙结实,没半点缝隙,原先是提供给往来卡马商者囤放小型货物之用,官营后客商减少,这次这两间房正好派上用场。
聂雁不想对杨鹏的话太过在意,经历这一晚,真的很累,虽说刚刚有小睡片刻,稍作休整,但毕竟事情没解决,实在不安稳,知道杨鹏问不出所以然,于是来到湖澄眼前……观察……
浅灰色的眸子对上黑曜石般的深邃,寂静无声……
聂雁突然眨眨眼,回头面对杨鹏:「他不是能屈打成招的人,况且说的不是实话也没意义,」回首无法动弹的湖澄:「你有权保持缄默,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将成为呈堂证供。」
「啊?」这都在说啥?杨鹏呆滞:「你该不会是稍晚让他自己在川城官员面前胡说吧?」
「他能说什么?」反问:「说新娘跑了?但那只是受到惊吓,现已寻回,没说不嫁。」
「呃……」现在看来是这样。
「还是担心他说我男扮女装变成采菊?」
「啊?弟弟你男扮女装?我先前怎么不知道啊?端少主没跟我说……」聂云天外飞来一笔,忙拉回四处检查墙壁的视线:「那……还真是辛苦……这可不是容易的差事啊,要我就肯定不成。」说完继续检查那些铁鍊,对高手,完全不敢放鬆。
对云哥哥的直接反应……微微一笑,随即看向杨鹏:「即使揭破采菊的身分,那也是洛城跟风城之间的事,要说我卧底也是跟正统的洛城一派合作卧川城细作的底,川城要是计较反而承认自己渗透洛城,别有所图。」云哥哥扮成女人,肯定是相扑阶级的……呵。
「你……果然在生气。」子翎从没那样对我笑过,聂云这位义兄,对子翎而言,恐怕比他自己所想的重要:「你不但很彆扭,还很不了解自己。」
闻言,聂云比弟弟率先不满:「就是你说我弟弟彆扭,原来就是你!」一脸『子翎才没有彆扭』的反驳表情。
「云哥哥,先别说话,」温和地请求配合,看向杨鹏时眼神认真:「第一,我没有生气,第二,还是我没有生气,第三,我很了解自己,至少比你了解,只是多半时候缚手缚脚,无法为之。」我当然知道云哥哥在我心中的地位,只是不想让你知道而已。
「……」好冷淡的语气。
「我不会天真到认为你我之间能存在永恆的同盟关係,天真的是你,孟先生的顾虑完全正确,我也完全明白他的作风与立场。」
杨鹏睁大湛蓝的双眼:「……你是在赌气说这种话吗?」明明前些天才说过……
……要论有默契的伙伴或知己,还真不如跟你的交情。
「但我能保证对你有永恆的友谊,因为我无法控制局势跟立场的变化,唯一能保证的是至少于我个人,这份情谊不会改变,」轻声,寂静凝视:「即使刚才你对我做了那种试探也一样。」
「……我现在……很想揍你。」真是……让人想气气不起来,让人无力的彆扭家伙!
「诶!?弟弟,你们有话好好说啊。」聂云闻言,立刻站到宝贝弟弟身边……双眼紧盯着杨鹏……一脸『敢动他我就跟你没完』的神气。
……干嘛你们说话这么複杂?聪明人就是爱跟自己过不去……听起来你们是朋友嘛……为什么要吵架?嗯!?好像也不是吵架……他就是洛城少主了,以前被流放当山贼的那个……抢了不少旅行商者的钱财呢!我都还没算帐……其实我真觉得弟弟交友有问题,怎么跟山贼做起朋友来的?人再怎么走投无路,也不能抢他人钱财嘛!回头得劝劝子翎,跟他保持距离才是……就算是我师兄,不对的事情我也自当尽力规劝。
这边聂云又是一脸『莫测高深』的胡思乱想,另一边湖澄因为过度劳损(拜聂云之赐)脑子还在昏沉中,压根儿不是不配合侦讯,杨鹏持续一副想揍人却又捨不得下手的表情,聂雁则是觉得该交代的已经交代完,一脸无事人的模样……不大不小的关押房中,各怀心思。
直到聂雁瞥了兀自头痛昏沉的湖澄一眼,开口:「尽可能让他维持这状态,别全恢复也别伤他,我去帮鹫少主开副安神药(帮小月上妆)。」算算时间,也该变成采菊了,怀芳也还不到化妆的年纪,大家都不善易容,怀端应该是连化妆都不成,有必要去看看。
「喔。」听好弟弟这么说了,心里也没觉得什么不妥,加上自己本就对欺负过弟弟的湖澄没好感,又是两下手刀往湖澄后颈砍下,随即轻声:「你放心,我力道有算过的。」
「我想你应该不会被识破,」怀端看着眼前的小月,真是大开眼界:「顺利的话就能好好跟你爷爷相处一段时日。」
怀芳也帮忙,将美丽的珠冠往小月头上戴:「看到月哥哥这样,我完全清醒了呢……要是我会化妆就好了……真是惊豔。」
小月汗:「你们两位……虽然是称讚,但我实在高兴不起来。」自己对自己的决策有些后悔了,把华丽的珠冠拿下来:「不过这东西真别緻,正好面前就是一帘珠帘,看不清相貌。」
不理会小月的抱怨,怀端看向门口:「若没料错,子翎先生该回来了,」真是个紧凑又手忙脚乱的早晨:「芳妹,请子翎先生帮忙吧。」
怀端语声刚落,自见面起就形影不离的一对兄弟便像应验预言般出现在房里,几人鬆了口气……毕竟相较于湖夫人高明的易容术,己方实在很容易被识破,唯一的优势就是那几位在上位的夫人以及城主本身,根本没见过杨鹫。
「月少主,」找了张矮凳在小月面前坐定后,一边拿起粉扑,一边谈话:「杨鹫的性格高傲,自尊心强,嗯……讲义气,但绝对不是随和的人,一旦他认定的事就会义无反顾,对人也一样。」
「了解。」本想假扮不会太难……但的确,离婚礼还有四天,也就是说必须跟熟悉杨鹫的洛城官员相处几日,即使细节做不到,大方向也必须拿捏得宜:「还有吗?」
「他很喜欢吃玉米笋,讨厌冷菜,喜爱热汤类的食物,但是很讨厌把玉米笋加在汤里……」开始描起眉型,暗红的暖色系微微舒缓了少年的稜角轮廓:「如果有人这么做,他虽不会大怒,但肯定会心情不好。」
「了解,这位鹫少主也挺怪的……我就什么都吃。」
「另外你的身高不够,尽可能坐着,靴子我会帮你垫高些,服饰也要用错觉处理……」仔细端详月少主的脸庞,画起另一边眉型:「我是你的仕者『采菊』,等帮你画完了我也会改变现在的样貌,但我们毕竟只用简单的化妆术做出视觉效果,无法跟高明的易容术相抗衡,所以生活细节请您务必做好……原则上,杨鹫从前的仕者采苹是我……」
在聂雁轻声交代的细节声中,可以听得见户外人声逐渐沸腾,上午进出卡马的旅人与街坊们,互相谈论着昨夜的骚动,真是事多繁杂,想来接下来几天也差不多,另一边聂云闲着无事,师父是川城本地的名人,自己本身又为毫无利害关係的风城效力,走到哪儿都受到礼遇,自然也没多少烦恼……只觉看弟弟给小月上妆挺新鲜有趣……
再说弟弟或者两位少主需要什么,吩咐一声自己照办就是了……複杂的事情自己从不愿多想……
「云哥哥,怎么了吗?」
「没什么……哈,看着弟弟给人化妆,觉得很新鲜……」看着看着,竟入神了。
怀端此时接过闲聊的气氛,说出自己的想法:「趁现在大家都在……我想,小月跟子翎先生要假扮新娘与仕者,我跟子翔将军也不好闲着,趁着还剩几天,去探探真黛姬在哪会好些……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,这个疑点没解开,我有点不安。」十三岁少年,说着冷酷现实。
「同感,」聂雁仔细端详了小月,随即轻声:「嗯,画成这样是我的极限,毕竟我也不专业。」我也得快点变成采菊。
怀芳拿过刚刚那顶珠冠,戴在小月头上:「嘻嘻,真是漂亮的新娘!」顿一顿,少女抚着自己的脸颊:「好希望我成婚时也戴这么漂亮的珠冠。」
小月闻言,双眼放光:「真的?你喜欢珠冠?」
「是啊,月哥哥真是漂亮,要是我也这样就好了。」似乎是真的完全没意识到小月的心思。
「咳……咳!」这是怀端,身为兄长,颇不乐意:「回到刚刚那话题……」
「喔,好啊,」聂云这回倒是马上进入情况:「有我跟着少主也好,川城的风土民情您毕竟不熟悉,况且好像会是很複杂的事情。」
「芳妹,」怀端交代:「离婚礼剩四天,我听说菊城的人跟贺礼也都到了,况且昨晚子翔将军一露脸,你我也不好不出现,我想尽快入总城,一方面探听消息,一方面也不会于礼不合,但我自然必须常常往外跑……」
怀芳点头表示明白:「明白的,端哥哥,我会用少主的身分应付众人的。」
放心的眼神:「母亲这回让你跟着,真是太好了……不然真是分身乏术。」危险的工作我自然不可能让妹妹做,但少主的身分却只有妹妹能取代,都十一岁了,让他周旋应酬,倒也可行……我只要偶尔露面即可。
「……呃……」聂云突然愣了愣……不知道在郁闷什么:「子翎……」
看着从里间走出的宝贝弟弟,俨然是个十足的女人,虽然很漂亮……但聂云不乐意了起来……
怀芳兴奋地跑到子翎先生身旁绕圈圈:「哇!真棒!真的好漂亮……好想让妈妈也看看!」顿一顿,又看向月哥哥:「等月哥哥长高些,是不是也能这样啊?」一脸期待……
「……不清楚。」
「我并不想。」
「芳妹,别闹了,子翎先生也是万不得已。」不过是真的很好看,真的……震撼到了。
聂云上前,拉拉宝贝弟弟的手……一脸心疼怜惜:「我觉得弟弟原本的样子最好了,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不好呢……」伸手摸摸子翎脖子上戴着的鍊子:「这个弟弟一直都戴着,其实……我老觉得没有东西配得上你……要是我能找到原本那条就好了……」
聂雁愣了愣……随即:「那条项鍊……这……」这该怎么说呢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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